忽如远行客
同人|主金光布袋戏

【金光/默俏】识君 7



7





俏如来的羽国之行结束了。苍离跟着他,有生以来第一次踏上羽国之外的土地,只觉得太多事物都那么新鲜,简直要看花了眼。

其中一多半的原因则是,他发觉自己忽然间就告别了孤身一人的日子。

会这样觉得,并非是因为从未得到过别人的帮助——若没有平鸾村村民时不时的接济,他一个来历不明、无亲无故的孩子恐怕根本活不到现在;而俏如来与他们都不一样。他显然将照看苍离当作一件重要的职责供在心头,自相遇以来,这孩子的衣食冷暖便成了探查地脉之外最值得他操心的事。

他们在中羽边境停留了几日、遇见外出游历行医的修儒,对苍离的伤臂做了初步的治疗,便又分开了。修儒临走前,着重强调了一番骨伤初期必须细心养护的重要性,俏如来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,还向他特意讨教了拆夹板、换绷带、外敷上药等一系列手法的要领,“以备不时之需”。

随行的墨者也早把修儒的叮嘱记在心里,到第一晚苍离要换药时,便主动对钜子提出,这件事可以交给他去办。俏如来正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件灰色的粗布斗篷,闻言显得有些惊讶。

“你带苍离去看郎中?”

墨者也一愣:“这段时间钜子一直奔波辛苦,如今返程,属下认为您应该先好好休息……”

“这次出行,你我一直在一起行动。我劳心费力,你不也是一样?”俏如来失笑,“是我决定将他留下,替他上心是我应为之事。亲自陪着他,我也更放心些。”

墨者只好不再坚持。“距宵禁没几个时辰了,请钜子早去早回。”


俏如来换好外衣,从墨者手中把苍离牵了过来。两人走到客店门外时,只见天边的夕色已经很沉,街道上人来车往,是一日之中最后的繁华和匆忙。

一架马车辘辘驶过客栈门前,车夫恰好甩出一记马鞭,突兀声响激起苍离全身一个冷颤。俏如来一下子握住他险些滑开去的手指,往自己的掌心拢得更紧了些。

“别怕。”他温声地安抚道,“这里是中原的边陲,到底没有大城市人口稠密,车马行走得更疾些。过几天我们回到江南一带,就不会这样了。”

夜幕降临,吹在脸上的风也随之凉了;史先生的掌心却还很暖。他显然早就做好了功课,苍离随着他左拐右拐,流利穿过六七条小巷,没一盏茶工夫就找到了一间医馆。

这时间已经没什么病人了。一位老郎中正守在柜台边,随意翻着一本书,颇清闲的模样。俏如来径直走进去打了声招呼,老郎中将鼻梁上的单片镜移开一点,目光落在了苍离身上。

“喔唷……就是这个孩子呀?”他说着摇了摇头,“这般消瘦,气色不佳,史先生没把他照顾好啊——带到这边来我看。”


给苍离处理了伤处,俏如来又取出修儒临走前留下的药方递去。老郎中凑近灯下细读,一边笑道:“修儒这孩子也是的。这么多年过去,我已经没法给他的方子挑什么毛病啦——唔,只是有一味的药性,对这么小的孩子而言怕是烈了些。用之固然痊愈加快,但他现在体质太虚弱,先用温和些的药材调养一段时间更加稳妥。”

俏如来看了苍离一眼,纤细的少年正攥着被吊起的那只手臂的衣袖,睁大了眼睛一言不发。老郎中又道:“小公子,你现在体虚得厉害,好药都不敢给你用——知不知道?首先你得把身子骨养壮实,听史先生的话,吃饭不可挑食……”

苍离蓦地出声:“我不曾——”

这下俏如来也忍俊不禁,开口替他解围了。

“前辈莫说笑了。苍离的饮食,我自然会注意的。还有……大人说的话,这孩子都会当真,您别吓到了他。”

老郎中挑起眉:“常年窝在这边陲小城,难得见到这么有趣的娃娃,老夫一直寂寞得很哪……”

苍离没来由地一阵紧张,不由得向俏如来挨得更近;年轻的钜子伸出手,轻轻地扶住了他的肩。

随即,苍离觉得自己并没看错——老人家皱纹里的笑意,一瞬间分明是更深了。

“罢了,再逗你下去,只怕史先生要同我翻脸。”过了片刻,他仿佛终于得够了趣,摆了摆手,“嗯……小公子先去外间稍候可好?你的药已抓好了,出去后自有我的僮儿转交。

“我还有两句话要交代给史先生。片刻说完,就把他还你。”


俏如来出来时,见苍离正站在一排药柜前面,仰着头不知在望着什么。

天色已完全黑了。外厅里仅掌着一盏灯火,惶惶扑闪着,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——还未及药柜的顶那么高。

这分明是一个那么柔弱的孩子啊。

小小的影子落进眼中,留下轻微的刺痛。

俏如来身后,老郎中神色凝重,敛衽向他行了最后一礼。

“这孩子的未来,全看盟主的决定了。”

“……多谢前辈提点。”

年轻的钜子唇边掠过一丝苦笑,随即收敛了情绪,快步走上前,将那闻声转过身来的孩子拢在身畔。

“回去罢。”



边陲的初秋,入夜后已经相当寒冷,青石板路面结出了一层薄霜,与苍凉的月色难分难辨。

匆匆赶路的人却念着刚刚听来的话,心头笼着愁绪,无暇在意。

「脉象浮弱,气虚而血行滞涩——严重到这种程度,若非母亲怀他时太过艰苦,致使先天不足,便是幼年时身体遭受过什么致命的重创……但这次太过仓促,尚不及瞧出什么端倪。

「他的体质异常,几乎找不到先例,寻常调理药物的疗效也根本难以预计。二十多年前曾有冥医杏花君试治失血症,要想彻底医好这孩子,不会比那轻松。

「倘若医不好……依老夫的经验,他能好好活着的年岁,最多还有七八年。」


八年⋯⋯

将苍离抚养至及冠成人,只怕也是奢望。

他终究要再亲历一次失去吗?

布局之中,他能因势利导,凭谋略机变化险为夷;布局之外,却是生死伦常不可说,人心至柔软处不可度——暗中守护着九界的墨家钜子,卸下防心的硬甲,仍是凡人之躯。

苍离在他的棋盘之外,是不期而现的一枚闲子。他想护住他,所要对抗的便是冥冥莫测的天道,有心也难为继。

苍离的手依旧攥在他的掌心,一如来时;双手交握了许久,少年的指尖却仍无暖意。


“但我会尽力。”俏如来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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